顯示具有 主題-貝聿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主題-貝聿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7年11月13日 星期一

蒼松翠竹真佳客,明月清風是故人: 貝聿銘的蘇州情懷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我職業生涯進出蘇州無數,轉眼已經近二十年,但知道貝聿銘與此地的淵源,確是最近幾年的事情,但就算知道這些往事,來去又匆匆,竟也無暇追隨貝老的足跡。

這次陪客人夜宿吳宮,由於是周六傍晚的班機離開,終於有了機會能達成了一個小小的心願,拜訪了貝老獻給這姑蘇城的紀念品:『蘇州博物館』。

『蘇州博物館』是一個熱門的景點,所以建議要上網預定一下。

2017/11 攝於蘇州博物館
2017/11 攝於蘇州博物館
 
2017/11 攝於蘇州博物館

2017/11 攝於蘇州博物館

蘇州博物館也是一個建築特色遠大於館藏的一個博物館。獅子林就在蘇州博物館的幾步路而已,看完了蘇州博物館,就一定要看一下獅子林,便會了解獅子林對貝聿銘設計風格的影響。

因為蘇州四大名園之一的獅子林。是貝聿銘成長的家族林園。

蘇州貝氏家族原籍為浙江金華蘭溪縣的貝蘭堂,元朝時因為逃避戰亂由中原地區南遷至此發展,世代以行醫配藥為祖業。明朝中葉時期一支族人移居蘇州,經過了一百年的發展至清朝乾隆年間,貝家已經是蘇州四富之一。又過了三百年到了清朝末年,貝氏開枝散葉,成為一個龐大家族,而貝哉安 (貝聿銘的祖父)和貝潤生是當時比較傑出的兩位。

貝哉安(1866-1921)少年的得志,年紀輕輕中了秀才,而因為父親過世,必須要接掌家庭產業,而這家庭事業是當舖、銀票的生意,講現代話就是金融業。

後來,蘇州知縣吳次竹聘請他當財政局長,掌管蘇州的賦稅和財會工作。國民革命成功後,清朝亡了,但人脈還在,當陳光甫於1915年在上海創辦了上海銀行(就是隨國府搬來台灣的上海商業儲蓄銀行)時,便找貝哉安出任蘇州分行經理。後來比較有趣是貝哉安後來又協助陳光甫在上海創辦了中國第一家旅行社(這個旅行社後來也搬到台北繼續經營)。

當老爹加入銀行業,兒子貝祖詒也在1914年進入中國銀行北京總行。比較有趣的是,貝哉安當時已經算的上是上海金融界的頂尖人物,但他的兒子卻選擇北京的銀行工作。其實貝氏家族非常講究個人努力、廉潔與氣節,嚴禁裙帶關係,不用親戚,事實上,貝家眾多兄弟、子侄,後來都在金融界上班,但沒有一人是在貝哉安或貝祖詒的銀行工作的。

貝哉安的好兄弟貝潤生,便是另外一個白手起家的好例子。他兩人親戚關係已經是六代之前。所以年輕的時候,兩人根本不認識。相對貝哉安的好環境,貝潤生小時候連飯都沒得吃,而是倚靠家族成立的「留余義莊」接濟過日子。16歲時,貝潤生靠同鄉的介紹進入上海瑞康顏料行當學徒,並拜老闆奚潤如為老師。奚潤如只有兩個徒弟,一個是貝潤生負責內場做RD,另一個是虞洽卿負責外場招攬業務。虞洽卿後來成為上海商業鉅子,橫跨貿易、銀行、航運。而在貝潤生在老師去世後,接下了顏料行的生意,當時是1914年。

而中國傳統用植物提取的染料,容易退色。這時候德國拜耳公司發明了專利的化學染劑,可以確保布料洗後不退色,當他知道後,便和虞洽卿去接洽拜耳公司,虞洽卿跑業務的時候,學會了英文、德文,於是順利得到了拜耳染料產品在中國的代理權,並將此產品的英文Indanthrene翻譯為『陰丹士林』,並且在全中國設立經銷通路。

當年上海的報紙廣告,有註冊商標喔!!!

那時候社會正在倡導新生活運動,而上海時尚界的領袖人物宋美齡提出以陰丹士林藍旗袍,取代華麗的穿著。而林海音「新藍」與張愛玲「舊藍」則把當時時尚界對陰丹士林藍的狂熱推升到了極致。隨著這股風潮席捲全國,而貝潤生獨家代理的『陰丹士林』染料便成為炙手可熱的財富來源。

暴富之後的貝潤生於1917年回到家鄉蘇州,投資銀元80萬元,買下了獅子林和附近的大片土地。由於獅子林的所在地,是太平天國的王府區域,所以在太平天國亡了之後,園子也都已經荒廢了。

原來貝潤生牢記當他小時候,因為家貧而得到家族義庄協助的事情,現在他有能力了,便要回饋鄉里社會。貝潤生後來在自傳中,曾經寫道: 「以產遺子孫,不如以德遺子孫,以獨有之產遺子孫,不如以公有之產遺子孫」

這可是民國初年的事情,今天讀起來,不經感嘆萬分;如今常見富不過三代,而貝氏家家族傳了幾十代,總有子孫能有不錯的發展,綜觀其作為,的確與我們常見的有錢人不同。

他在獅子林旁邊設立了貝氏祠堂後,又花了九年的時間,修復了獅子林,供全體族人使用。貝潤生的義行也得到貝哉安的認同,兩人合作設立《貝氏承訓義莊》用來救濟貧苦族人,同時開辦江南的第一所幼稚園,又有修橋補路等等義舉。

1917年生於廣州的貝聿銘,童年是在香港度過的,到他10歲時,才随着父親貝祖詒回到上海。每年寒暑假的時候,貝聿銘都會回到蘇州祖父家中。而祖父家離獅子林很近,於是貝聿銘小時候,常常伴著爺爺到獅子林中散步。

貝聿銘在1935年去美國求學,没想到這一走就是五十年。1996年,80歲的貝聿銘應蘇州市政府的邀請回到了蘇州。貝聿銘在霏霏陰雨中,曾經來到西花橋巷去尋訪舊宅,但故居早已經人事全非,只有獅子林的石獅子依然故我的歡迎了他的來訪。

蘇州市政府在園子裡面為貝老的八十大壽,獻上了生日晚會。貝聿銘看著獅子林依舊,感慨著世事卻無常,於是襯著蘇州彈詞的樂聲,在立雪堂中揮筆寫下:「雲林畫本舊無雙」。

此情此景,映著立雪堂旁兩邊柱子上的對聯:「蒼松翠竹真佳客,明月清風是故人」,更讓人無比動容。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如果你不認識貝聿銘,獅子林也許只是一個尋常的蘇州林園,但若你若已經看過了蘇州博物館,知道了貝聿銘,再來這裡,所有的窗戶、光影,每間房間的對聯,這一切的一切,都別具意義,似乎你也在這假山湖景裡,匆匆地過了一百年。

特別是這裡窗戶都有借景的設計,每個窗戶都是一幅山水畫。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如獅子般的太湖石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乾隆皇帝曾經四訪獅子林,並留下這個匾額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立雪堂的橫匾: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立雪堂原先是園子的一個接待廳: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立雪堂的窗子,想想一下外面飄雪的情景吧!!!: 2017/11 攝於蘇州獅子林


這篇就算是前兩篇的延伸閱讀吧!

東海大學路思義堂(Luce Memorial Chapel)– 走過一個世紀的建築藝術家: 貝聿銘(上) 
- 東海大學路義思紀念教堂
- 漢考克大樓
- 北京香山酒店
- 紐約Javits會展中心
- 巴黎羅浮宮


東海大學路思義堂(Luce Memorial Chapel)– 走過一個世紀的建築藝術家: 貝聿銘(下) 
- 日本美秀美術館
- 香港中環的國銀行大樓
- 盧森堡大公美術館(MUDAM)


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續: 東海大學路思義堂(Luce Memorial Chapel)– 走過一個世紀的建築藝術家: 貝聿銘(I. M. Pei)-(下)

美秀博物館 - 日本京都近郊滋賀縣

前篇: 東海大學路思義堂(Luce Memorial Chapel)– 走過一個世紀的建築藝術家: 貝聿銘(I. M. Pei)-(上)

如果沒有在日本留下點甚麼,對於貝聿銘來說,或許會是遺憾,1990年機會終於來臨了。

美秀博物館(MIHO MUSEUM)

神慈秀明會(Shinji Shumeikai)是日本的一個宗教團體,大約與台灣道教類似,1970年由小山美秀子(Kaishu Koyama)創立後,蓬勃發展,成為一個非常有錢宗教團體。

1990年貝聿銘初次遇到小山美秀子,她十分的誠意,邀請貝聿銘在日本留下一些甚麼? 那時貝聿銘正有幾個大案子在執行中,於是僅僅答應協助幫神慈秀明會的總壇中設計一個鐘樓。

但是小山美秀子與她女兒對於只有一個鐘樓並不滿意,她們邀請貝聿銘到京都與總壇的所在地拜訪。終於貝聿銘臨機一動決定以陶淵明《桃花源記》作為主題來幫小山美秀子建一個深山之中的美術館。就叫美秀博物館。於1997年11月開館。

美術館的工程與設計,完全難以想像,幾乎是以找麻煩的方式,來建立《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對小山美秀子來說,錢不是問題,所以貝聿銘先生在美術館工程上,幫她花掉了3.5億美金。美術館於1997年11月開館。

我會去這裡是我這輩子所做過最衝動的一件事,那時我這篇文章已經幾乎寫完,也拿到一堆來自於同事贊助的相片。一天晚上,突然看到YOUTUBE有一個有關於美秀美術館的推薦影片,這是一個廣告吧,我點進去看了之後,就決定去看看吧。於是到網站上弄了張大阪的免費機票就出發了。



我摘錄《桃花源記》的一小段,來對照拜訪美秀美術館所建成的實景: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美術館位於偏僻的深山之中,所以交通非常困難,基本上,公車沿溪而行,道路的兩側,青山渺渺,便是『緣溪行,忘路之遠近』的寫照。

抵達美術館下車之後,先見到一個餐廳與紀念品店,於是就隨著眾人的腳步出發了。



此時正是:

『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但這似乎不是桃花,而是櫻花吧? 原來是用枝垂櫻,但見粉紅色的花朵垂道繽紛,的確是夾路數百步。










『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

路的盡頭,真的是一座小山,下面是一個小口,原來是有一個山洞。於是便要循光,穿過山洞。面i









隨著彎曲的圓形隧道,出口是一個吊橋,遠處一個建築物,前門內有一個高斜坡的屋頂和一個圓形的窗戶。





沒有看到三層樓博物館啊? 原來貝先生又用了羅浮宮的那招,把博物館的80%的本體建築都埋藏到山底下了。

貝聿銘對於京都附近的寺廟,留有深刻的映象,所以博物館的大門便採用了類似的設計。

 

就入大門,就是光影的演出了。








難以想像的是,貝聿銘又從法國搬來了他的最愛: Magny Dore石灰岩。講實話,雖然有三千件的藏品,但藏品本身的吸引力還是不如建築物。

館藏不許照相,有點殺風景
貝聿銘歷經歐洲工程的環保抗爭,所以在設計上盡量保護山坡和樹木,在美術館的填土過程中,還精心設計了一道20公尺的防震牆,將地下二層的建築與山體岩石隔開;建築完工之後,經過覆土與植披,幾年後山上的原始風貌已經恢復,自然景觀完好如初。

 

大廳的正對面是一組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視野開闊,將外面的藍天、白雲、遠山、青松盡收眼底。貝聿銘深知日本庭園的借景技巧,但是這個使用大自然山脈作出的借景,可是壯觀極了。





其中視線的盡頭,便是貝聿銘的另外一個作品”總壇的鐘樓”。



當然,三角形的鋼架與玻璃屋頂自然是不能缺少的。



2017年時尚品牌LV到美秀辦了一場2018年的服裝發表會,把這兒又拉回到世人的眼前。



香港中環的中國銀行大樓(1982-1990)

當貝聿銘在巴黎忙於羅浮宮工程的設計案的時候,中國政府到紐約找到已經八十九歲的貝祖怡(1893-1982)。原來因為1997年香港即將回歸中國,希望能在香港留下一個地標型的建築物,所以情商請貝聿銘能承接一項位於香港中國銀行香港分行的新建工程。本文一開始的時候便介紹過貝聿銘父親的背景,貝祖怡先生正是中國銀行香港分行的建立者。貝聿銘一則有大案子要執行,二則還有香山飯店工程的陰影,原先要婉拒此案,但在父親貝祖怡先生以民族大義的大帽子之下,勉強的接下了這個案子。不過因為貝聿銘太忙,其實這個大樓由他的大兒子貝禮中參與細節的設計工作。



港島與九龍全景
這個大樓高達305公尺高,在1990年完工的時候,成為當時美國以外的第一高樓。獨特的外觀讓它成為香港島上的地標建築物。任何人由九龍島望過去,當會看到這個以一堆X 作為識別的建築外觀。這建築物同時充滿了中國風水所不願意見到的”壁刀煞”。




這個大樓也成為貝聿銘向父親(或是說貝禮中向祖父)致敬的作品。不幸的是貝祖怡在貝聿銘答應承接這個工程不久,便在紐約因病過世。在工程即將完工的1989年,由於發生六四事件,貝聿銘還因為承包這項工程,遭受到紐約媒體的抨擊。

MUDAM (Grand Duke Jean Museum of Modern Art)盧森堡大公現代藝術博物館

由於1988年巴黎羅浮宮開幕獲得極大的成功,四百公里之外小國盧森堡決定東施效顰一下,當時的總理Jacques Santer提出也要興建一個博物館的構想,而且拿出一億美金的預算,邀請貝聿銘來設計。

隱身於樹叢中的MUDAM
沒想到這工程又鬧出極大的風波,政府當時選定一個廢棄的山頭來當作建築基地,這個基地上有一個已經荒廢不知道多久的廢墟叫做同恩要塞(Fort Thüngen),現在已經非常有名了,天知道,這種古蹟,其實歐洲到處都是,但是因為要蓋美術館,這廢墟突然成為文物保存者誓死捍衛的堡壘。

最後,著名的貝聿銘也要像政治妥協,修改他的設計,來配合這個廢墟。然而大師就是大師,這個修改最後居然成就了一個極為摩登的現代設計與古建築和平共存的典範。







一進門大廳的十字架,真是震攝人心。







博物館於2006年7月1日開幕,博物館並沒有甚麼預算去收購珍品,盧森堡大公個人也沒有甚麼收藏,所以這個博物館就只能作為一個當代藝術的展覽廳。遊客來此,與其說是來看展覽,倒不如說是來看建築物。MUDAM不是非常大,但是室內光影產生的效果,實在太漂亮了。幾乎每一秒,建築物都會給人有不一樣的感覺。這要歸功與建材使用一種叫做Magny Dore的法國石材,這是一種蜂蜜色的石灰石,也是貝聿銘最喜歡使用的石材,因為陽光透過玻璃打在石頭上的時候,會產生不一樣的顏色變化。這種石頭也是羅浮宮大廳與美秀美術館所使用的石材。

這個光影與裝置藝術的結合,呈現了一個會呼吸的建築





貝聿銘的晚年職場生涯,似乎專注於博物館的工程,人老了之後,會想留下一些傳世的作品,這些著名的工程包含:

2003年完成柏林德國歷史博物館的Zeughaus Wing工程。

2006年完成蘇州的蘇州博物館。麻煩參考這篇的完整介紹: 蒼松翠竹真佳客,明月清風是故人: 貝聿銘的蘇州情懷。

2008年完成卡達(Qatar)多哈(Doha)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

2009年完成的澳門科學中心,這是貝聿銘的封刀之作,完工之後便正式退休。

澳門科學中心



2017年4月26日,人們慶祝了他的100歲生日。

2019 年 5 月 16 日那天,我人在巴黎出差,正遠眺剛剛遭大火洗禮過的聖母院時,看到了手機新聞中,傳來了貝老以102歲高壽過世的消息,正式為他的人生畫下了句點。貝聿銘為人類貢獻了七十二棟如同藝術品的大型建築物。我覺得有生之年,還會繼續與這些偉大的建築物不期而遇。